文/付興奎   

剛才，還和朋友在電話里調(diào)侃天氣預(yù)報來著。結(jié)果，話還沒有落，雪卻先落了下來。往常下雪，多少都會有一些預(yù)兆和鋪墊出來，比如陰云密布，天昏地暗，狂風(fēng)勁吹，先給人一個下馬威，哪像現(xiàn)在這樣一聲不響，拉開架勢就下的。

時令正當(dāng)臘月，雪花里便多了一些煙火和忙碌的氣息，銀灰，淡黃，淺紫，亮藍，原本純?nèi)灰簧陌?，因為不同顏色的參雜，便有了些許神秘的感覺。槐花，梅花，梨花，菊花，雪越下越大，花越開越繁，仿佛一下子到了春天。搜腸刮肚地想了半天，始終沒有找出能夠恰切描述它的詞語。想來想去，還是覺得古人的想象更豐富些，什么瓊花碎玉，燭海輕搖，白鶴起舞，玉龍卸甲，深海龍宮，把能想到的生靈，能使用的詞語全都用上了。

白成一片的天地，像是被人施了一層顯影粉，漸漸浮出萬物原有的感覺來。寂寥的山，枯竭的河床，禿著枝的樹，千瘡百孔的老宅，橫七豎八的荒草，像是從一場大夢里突然蘇醒。那些平日里自帶流量的景點，一經(jīng)雪花的裝點和網(wǎng)紅們的加持，仿佛全都化身成了仙境。雪山，冰川，長城，故宮，西湖，自不必說，就連被人遺忘多年的深山，廢棄不用的老窯，村口上的土臺臺，家門口的樹墩墩，全都變身為直播者們的舞臺。

下雪是冬日里難得的趣事，如果不出去干點什么，確實有些可惜了。突然想起塬邊上的那些村莊，在這無邊的雪色里，不知會是怎樣一種情景。穿上衣服，出得門來，腳還沒有踏實，就被雪下面的賊冰滑了個趔趄。原來，看似飄逸的雪花，裝的卻是一肚子的雪水。遇到這樣的路況，車肯定是不能開了，平日里抬腳就能到的村子，一下子變成了無法企及的遠方。想約幾個合得來的朋友湊個局。結(jié)果，不是去了外地，就是干了別的事情。

懊悔的當(dāng)兒，在手機上發(fā)現(xiàn)有人喊喝茶的視頻。那店我去過好幾次，環(huán)境雖然簡樸了些，但感覺不亞于酒店周圍的茶樓?；h笆圍起來的院子，木板和竹簾隔成的茶座，燒得通紅的煤爐，熱氣騰騰的濃茶，更重要的是隔窗能看到外面的雪景。

因為是下午上班時間，來店里喝茶的人不是很多，店主的臉上自然多了幾分熱情。雖然是一個人消費，端上桌的東西卻絲毫不打折扣，大棗、枸杞、桂圓、葡萄干、肉桂、山楂、玫瑰，本地的特色小吃，外地運回來的水果，應(yīng)有盡有雖不敢說，但煮茶用的食材一樣不缺。

望著院子里厚厚的積雪，我便有了用雪煮茶的想法。拿著店主給我的塑料桶和木鏟，我很快就在門左邊的角落里找到一堆積雪。剛才還在空中亂飛的雪花，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已經(jīng)變成了輕描淡寫的雪絲，在北風(fēng)里上下起舞。

裝進茶罐里的雪，看上去更像我們平時加溫用的固體酒精，在電熱的作用下開始迅速消解，并很快在茶罐里泛起了氣泡。為了突出茶的味道，開始煮茶的時候，我只選了少量的雪菊，普洱、陳皮、桂圓和大棗。其他的，我想根據(jù)品茶后的感覺再行調(diào)整。為了把茶品里的營養(yǎng)調(diào)動出來，我選擇的是慢火輕煮。

從家里帶來的手稿，是我以前出差途中寫的隨筆，此前，已經(jīng)校對過多次。但不如意的地方很多。趁著沒人打攪的時候，正好可以端詳一遍。文章中的描寫大多與當(dāng)?shù)氐臍v史文化有關(guān)，也有不少對生活狀態(tài)的展示，比如《成都漫品》里那段關(guān)于在寬茶居喝茶的感覺。

廊檐下懸著兩只褪色紅燈籠的寬茶居，其實一點也不寬，兩扇窄窄的黑門半開半掩，須低頭側(cè)身才能進去，十多張竹椅緊貼著墻壁，門后是一個掛了很多年的破牌子，歪歪斜斜的粉筆字寫的是茶社里的價目表：碧潭飄雪，5元。竹葉青，5元。毛峰，5元。綠茶，3元。花茶，3元。菊花，3元。原以為操一口地道的成都腔招呼你喝茶的是茶社的老板，聊過之后才知道他也是這里的茶客。每天，他像回自己家一樣，花3元錢，要上一壺花茶，在竹椅子上一坐就是半天。雖然來喝茶的人出出進進，但絕對沒有人會打擾到你，看書、聽川劇、看別人下棋、斗地主、找閑人聊天。逗小狗，實在沒有事干，就坐在竹椅上打瞌睡，或者對著面前綴滿綠藤的墻壁發(fā)呆。茶杯旁邊，是永遠用不完的溫水瓶，喝了續(xù)，續(xù)了喝。日子一長，心自然就靜下來了，你自然也就明白了寬茶居的意蘊。

在鄉(xiāng)村孩子的心目中，很少有關(guān)于茶的概念。以至于很長時間，我也不知道鄉(xiāng)場上那些幫助人解渴的木桶里，為什么要撒上果樹的葉子。更不明白，老木匠的茶罐比熬膠的鍋子還要重要。有一次，他把熬好的茶倒在碗里，讓我們一一品嘗后，說出喝茶的感覺。除了苦，別的什么感覺都沒有。他笑了笑說，別小看這些黑糊糊，它的作用神奇著哩。

我們不知道他說的神奇在什么地方，也不明白他為什么寧愿抱著被隊長呵斥的奉獻，也不撤一年四季都燒著的火爐子。直到后來，了解了歷史上那些用茶葉來換得安寧的條約之后，這才懂得了茶葉的價值。在西方人的眼里，茶是魔水一樣的存在。其實，看上去差別不大的茶葉，由于等級不同，價格相差懸殊。前些年，極品龍井，正宗大紅袍，廬山云霧茶，哪個沒有創(chuàng)造過每斤上千萬元的紀(jì)錄。雖然我們不理解商家們在背后炒作的用意，但也算明白了物有所值的道理。

去小店喝罐罐茶，是近年來才出現(xiàn)的茶店經(jīng)營模式。它之所以受到大家的青睞，主要是消費過程中體現(xiàn)出來的平民意識。無論身份貴賤，年齡大小，學(xué)歷高低，工資多少，只要你愿意，這里就有屬于你的位子。喝著或淡或濃的茶水，說著生活中開心的事兒，嗑瓜子，剝橘子，烤核桃，品小吃，聊天，打撲克，一切隨意。不管你是當(dāng)公差的，還是打工做生意的，能坐在一起的絕對是朋友。

送外賣的小伙，顯然把這里當(dāng)成了自己的休息室，茶在面前杯子里沸騰，他卻靠在椅背上睡著了。一對正在處對象的青年在激烈地討論，是電影院高端，還是茶店里舒服，喝飲料刺激，還是喝茶享受。結(jié)果，你說服不了我，我也打動不了你。摜蛋是茶館里最常見的游戲，即便是上了年齡的人也樂此不疲。兩副看似平常的撲克，被大家拆來組去，牌是死的，但人是活的，打牌的人有多少種性格，他手上的牌就有多少種組合。有人半天出不上一張牌，一出牌就沒有別人的任何機會。有人喜歡爆沖，有人擅長對抗。有人斤斤計較，有人漫不經(jīng)心。我知道，牌場也是戰(zhàn)場，但憑的絕對不是勇氣。

一年輕人出書，說是要擺個場子，聽聽大伙的建議。我說，酒場上能解決的問題，茶場上肯定能解決。如果大伙高興，咱就組個喝茶的攤子。茶煮起來，關(guān)于文字的話題也頂起來。說優(yōu)點，看問題，提建議，從謀篇布局到細(xì)節(jié)打磨，從典型人物和故事沖突。把書里的事扯到壺里，把喝茶的感受融進書里。

雪水泡的茶不如礦泉水泡得甜膩，燥冽中有點苦澀。喝到口里，很容易讓人聯(lián)想到泥土的味道。我告訴店長說，我今煮得是正兒八經(jīng)的自助茶，你得給我優(yōu)惠才是。店主笑著說，想想也是，但如果大伙兒都像你一樣，到院子里采雪煮茶，那我店里的礦泉水賣給誰。

煮著煮著，茶的味道就淡了。除了續(xù)茶，還可以往里面加點別的，檸檬太酸，冰糖調(diào)和，普洱味老，用玫瑰遮蓋。煮著煮著，原本不相干的東西就煮到一起了。滿鍋子的茶煮成了熱湯，湯就湯吧，熱湯不僅喝著舒心，而且也暖胃助消化。

茶喝好，肚子也飽了。平日里三個小時能看完的稿子，在茶館里兩個小時給看完了。原來，一個人的茶，也能這樣喝得這樣實惠和高效，自在和灑脫。